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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睢县:征地为啥征出“火气”?

来源:中国青年出版总社     作者:刘朱婴    2010年12月08日    字体:     浏览:1119

2010年3月22日,河南睢县发生震惊全国的“茶杯门”事件:城郊乡魏堤口村农民魏克兴在找乡长蒋友军说事时,因误用乡长茶杯喝水,双方产生肢体冲突,乡长当即叫来派出所长抓人,对魏克兴予以拘留。一石激起千层浪。3月25日,人民网推出“人民调查”,1.3万多网民投票,近九成认为乡长滥用权力,不配做父母官;6.9%的网民认为冲突背后定有隐情,应该彻查到底……

魏克兴去找蒋友军说啥事?一个64岁的老人和一个30多岁的乡长何以话没几句就动手?究竟什么问题导致农民和干部势不两立?这件事情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

记者赶到那天,来谈问题的农民接连不断。窗外,睢县有名的北湖笼罩在蒙蒙细雨当中,对岸耸立着县委、县政府大楼等建筑。农民告诉记者:“俺们村就在那一边……”

河南睢县:

征地为啥征出“火气”?

● 刘朱婴

补偿没兑现

魏克涛是魏克兴的弟弟。他说:“我们兄弟四人,属我最小。大哥是原大队支部书记,今年都84岁了。二哥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三哥就是魏克兴,不但自己当过铁道兵,还送两个儿子去当兵,至今仍有一个儿子在部队。”

与魏克涛一起来的还有72岁的魏绍文,两人身上都有雨水淋湿的痕迹。讲起魏克兴为啥去找乡长,魏克涛说:“俺三哥从部队回来后就担任生产队长,连续干了6年。谁家有多少田地,他心里最清楚,因为各家各户的承包地都是经他手分下去的,他都留有底儿。30多年了,他知道,土地对老百姓有多么重要……”

2000年前后,位于睢县城区东北角的魏堤口村被划入环线以内,成为“城中村”,征地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由于魏克兴当过多年生产队长,对村里土地归属的历史比较清楚,所以,征地过程中,他曾被叫去帮助丈量土地。

魏克涛说,最先征地是为了修路,将村子与县城彻底打通。村民都知道“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即使眼睁睁地看着推土机把四五十户住房推到,心里有些难受,也没有多大意见。

后来,魏克兴和村民渐渐发现,情况并不像先前说的那样,征地变得越来越无法容忍了。首先,丈量很随意。魏堤口村被征的地,包括基本农田、宅基地和荒地等,之前都各有其主。但在征的过程当中,乡里和村干部没有彻底搞清楚就开征,导致纠纷不断。其次,征地的用途也越来越让村民不理解。比如征地修中心大街,征了100米宽,实际上修路没用那么多,两边的地都搞房地产开发了。村民就“越想越生气”。

魏克兴早就不帮忙征地了,在县城里摆小烟酒摊,表示“没闲心管村里的事”。但是后来,村民找到他,说他所在小组被征的1亩9分地打麦场,三年多了都不见补偿款。村民问他:“这块地征掉了,三年没给钱,你这个当年的队长知道吗?”魏克兴回答:“不知道啊?”村民就说他当过队长,有威信,让他代表大家到乡政府找个理,问问补偿款为啥不给兑现。由于那1亩9分地涉及4万元补偿款,所以魏克兴不能不重视。

3月22日,和魏克兴一起去乡政府的还有魏绍文,他也是去“找地”的。魏绍文曾经逐级上访,最后到河南省国土资源厅,反映征地无补偿、无手续等问题,但都没有解决。他说:“乡领导很恶心我们这些‘找地’的。”平常他给乡领导打电话,得到的回答不是说在开会,就是说在外地。

魏克涛说,魏克兴身体有病,一天要喝两大壶开水。那天,他蹲在乡政府等乡长,从7点半一直等到10点半。渴得头晕眼花。所以,走进乡长办公室后,见到桌上有个茶杯“伸手就去拿”。

“他其实没有故意挑衅乡长,他不知道拿的是乡长喝水的茶杯。要是乡长客气点,给他拿个一次性水杯,他不会跟乡长搞翻。他也不想跟乡长搞翻,因为他还等着乡长给解决征地补偿款的事呢……”

结果,该说的事还没来得及说,双方就因为一只水杯发生口角直至肢体冲突。魏克兴因“殴打他人”被乡长叫来的派出所长抓走,处以“拘留7日”。

“一直到现在,那1亩9分地补偿款乡里也没给答复。当年政府承诺每亩地补偿2万元,如今涨到4万元1亩了,再去要的话,你说应该按1亩2万元给呢,还是4万元给?”魏克涛问记者。

征地不透明

魏绍文说,事发那天下午,他又去乡政府“找地”。“是乡长叫我去的,上午我和魏克兴一起去问地,不是没问成吗?他就叫我下午再去。去了以后,我敲门,他说我敲重了,责问我:你敲这重做啥,不怕影响办公吗?我说我有年纪了,耳朵背,听不见,我敲多重,我也不知道,你多担待吧乡长。他这才没吱声。”

“这个乡长傲得很!”魏克涛说,出事以后,魏克兴儿子所在部队的领导来调解。“通过县武装部找乡长,乡长不理,不给面子;又给书记说,也说不下来。非要拘留魏克兴,说7天就7天。部队的领导就回去了。第二次,部队又派人调解,来了一个师政委,一个政治部主任,直接找县委、县公安局。头前商丘军分区领导都来电话,给县领导。后来,处理结果出来,部队领导才回去。”

魏克涛所说的处理结果,是指睢县县委3月28日作出“免去蒋友军乡长职务并作出深刻检查;责成睢县公安局免去城郊乡派出所张玉辉所长职务”的决定。睢县县委于当日下午召开常委会,最终作出处理决定,认为城郊乡乡长蒋友军在接待群众过程中,工作方法简单,群众观念淡薄,处理问题草率,且有干预司法警务行为。

3月22日,魏克兴的妻子听说丈夫被拘到外县去了,突犯心脏病住进睢县中医院。由于身上没带钱,陪伴嫂子的魏克涛急忙给邻居打电话,邻居冒雨送来1000元钱。3月27日,城郊乡党委书记张辉到医院探望魏克兴妻子,乡长蒋友军也去探望并赔礼道歉。3月29日,县委副书记也代表县委和县政府到医院探望。睢县公安局撤消了对魏克兴拘留7日的处罚决定,并且登门道歉。

“俺三哥是3月25日晚从民权县拘留所返回睢县的,是乡里领导把他接回来的。当时没有对他说是释放,只说他老伴生病住院了,叫他请假回家看看。回来以后,县公安局上门赔礼道歉,他就没有再回去。”魏克涛说。

虽然“茶杯门”事件有了处理结果,可不少群众并不满意,认为因反对征地被拘留的绝非魏克兴一例。有人说,魏堤口村因征地被拘的先后有一二十人,以致很多人后来“非常害怕,不敢再站出来”。

记者在睢县采访时,来反映问题的农民不光有魏堤口村的,还有余庄村的。进门前都先让一个人问记者:“你姓啥?”待确认记者身份后,那个人再招呼其他人进房间。而且,一拨人和记者谈话时,另一拨人到外面等着,待这拨人谈完离开,他们再进来。其实他们互相之间都认识,可见面只是点点头,谁也不多说话。有的农民把写有征地亩数的纸条紧紧攥在掌心里,见到记者后才取出打开。“俺们担心这事叫乡里知道了,你就是对抗政府!”他们说出心里的顾虑。

除了个别人,其他农民都不愿透露姓名。有个人一直热心帮助记者进行联络,但始终没有露面。

当然,也有不害怕的。魏绍文曾经有过阻止强行征地的举动。当派出所所长大喊“谁不服上警车”时,他冲上前说:“上就上!”魏堤口村另一个村民因认为政府对征地的事“没说清楚”,跑到自己的地里阻止施工,结果被公安机关拘留5日。去年12月28日,魏堤口村一个75岁的村民因土地被强征,气急之下跪在自家被征的麦田内,一边磕头,一边扯起大把麦苗塞进自己口中。

征地过程不透明是村民反映最强烈的问题。“按照法律规定,不公开征地方案,不召开全体村民大会,就无权启动征地。可魏堤口村超过一半的地被征了,既没有开过会,也没有看到过批文。如果不是非法征地,为什么不给我们看批文?”

两个余庄村村民来找记者时,把红皮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农业承包合同书、直接补贴通知书甚至粮食交售证等全部带来了,说这些东西她们曾当宝贝一样保存,现在却都没用了。“法律规定征用农民集体土地必须公告。国土资源部“征用土地公告办法”就是为了保护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农民和其他权利人的合法利益而制定的。但是,村里的土地被征掉837亩,做啥用途、有无批准手续、如何补偿等等,大家都不知道,只听说每亩给2万元补偿。征地为啥不执行程序?群众意见很大,不让丈量、施工,他们就调动警察,用推土机强行把要收割的小麦推倒。俺们多次向县、乡两级政府反映,他们都不理睬。群众自发组织要上北京告状。”

一个姓李的村民说,她家7口人靠2亩7分多地吃饭,现在只剩下3分地。“当时棒子(玉米)已经嫩了,可以吃了,都让推土机给推了。我拦住,不让他们推。俺村的书记就被叫去,问俺为啥不让推。书记说,人家的补偿你没给完,不叫推有错吗?结果不听,棒子还是被推完了。俺心里气啊!”

这个村民还说,“你不卖地不中”,因为“黑夜里折子(补偿款)就给送来了”。给折子的不是干部,而是负责卖地的人。她听说,谁能卖地,乡里就让谁承包工程。“给俺送折子的人,就是乡里找的。这个折子,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如果不接,以后再要(补偿款)就找不着人了。送的折子里总共3万来块钱,祖祖辈辈的地就值这么点钱啊,现在治病已经花掉一半,往后俺全家吃什么?”

余庄村的村民告诉记者,村里有个瞎子,还患有脑疾,全家就靠地吃饭。他说他不卖地。而其他人的地都征了。有次施工的在他地里卸砖卸瓦,他去要卸车的钱,因为都卸在他地里了。结果说他“敲诈”,把他媳妇抓到拘留所。后来,干部告诉他:卖地就放人,不卖就不放,按着他的手压了指印。他是2009年拿的钱(补偿款),应该4万元1亩,可给他算2008年的,2万元1亩。他觉得不公平,就上乡信访办、县信访办去告,都没有结果。

睢县国土局曾向采访的记者提供几份河南省政府批复睢县对魏堤口村征地的文件,显示从2002年到2009年间,共批准征地29.0621公顷,约436亩。但该局没有出示文件所涉及征地项目的申请文书以及征地地块坐标、补偿标准和方案等资料。村民认为,即使有文件,那上面的征地数据也和实际不符。他们已经计算了不知道多少遍,魏堤口村被征的地至少600亩。村民说,这些年征地,像计委立项、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等文书,他们“听都没听说过”。多次征地都没有召开过全体村民大会,更没有进行过公示,和余庄村村民一样,既不知道征地做什么,也不知道卖了多少钱。

但是,村民都知道,“基本农田是不可能批的”。于是,在一次反对征地过程中,他们的情绪彻底爆发了。这个项目共征地103亩,2009年12月中旬开征后,数百村民在地里搭起窝棚,表示誓与推土机对抗到底,“因为这些地都是基本农田……”

村民难自治

魏绍文认为,村民情绪的宣泄是矛盾长期积累的结果。

“多少年没有选举了,都是帮派势力说了算!”一个村民愤愤不平。

在许多村民眼里,“魏堤口村没有村干部”。为啥这样讲?魏绍文对记者说:“这个村干部不是群众选的,是乡里安(任命)的,余庄村是村主任,魏堤口村是两个‘党小组长’。你知道多少年没选村干部了?十多年,村两委班子已经瘫痪十多年了!”

村民说,魏堤口村既没有书记,也没有主任,只有两个乡党委任命的“党小组长”。按理说,“党小组长”只该管小组党员的事,可实际上他们啥都管了,包括征地、计划生育。“所以,俺村老百姓没有民主。”

有个退休干部曾经问城郊乡领导:村民组长咋不叫群众选?后来,他写了一份东西:

“2007年5月前后,城郊乡党委发出一份文件:王洪力任魏堤口村党支部书记,并配备两名支委兼两个党小组长。这是符合党章规定的。但随后,党委又任命‘某人为第一村民组长,某人为第二村民组长’就直接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说村民小组长由村民小组会议推选产生,村民委员会主任、副主任和委员,由村民直接选举产生。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指定、委派或者撤换村民委员会成员。而乡党委把自己降格为村民小组会去产生小组长,这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就是找村民小组长,也要找10个……”

这个退休干部说,魏堤口村解放初期是三个生产队,上世纪80年代前也是三个生产队。实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在三个生产队基础上,村民自愿组合成10个村民小组,巩固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形成了农村经济组织。后来征地也是按照这10个经济组织实施的。2007年5月,10个村民小组突然一夜之间变成两个,任命“小组长”的竟然是乡党委,他认为不妥,希望城郊乡党委尊重魏堤口村60年的历史和村民的意愿。

“如果他们两个让群众选,根本就选不上,结果是乡主要领导叫谁干就是谁干。”村民感慨地说:“农村问题首要是解决领导班子问题,只有选出一个好的带头人,才能带领群众走致富路。如果谁有势力谁说了算,群众心里就不服气,就感到憋屈!”

雨停了,阴云中露出阳光。来反映问题的村民陆续离开,只剩下一个人。他说想带记者到地里看看,“以后想看也看不着了”。他骑了一辆三轮车,让记者坐在后面,说:“你戴上帽子和墨镜!”记者明白他有顾虑,表示待会到路边就下车。

麦苗在微风中起伏,与它们相伴的是座座塔吊和一片片正在拔高的楼体,还有让村民感到刺眼的一幢幢别墅式建筑。“俺们看到被征掉的地不是这个用来建家属院,就是那个拿去盖小别墅……”村民的抱怨又响在耳边。

魏克涛说,来睢县采访的记者不少,他和三哥魏克兴没有过多的话,只希望还未兑现的补偿款尽快兑现。“农民的思想觉悟并不低,既然土地属于国家,那国家啥时候需要了,啥时候就可以征。但真正得是国家建设需要,按国家政策和法律法规办,农民的利益要保护好,因为子孙后代还要吃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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