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回归最初的本意,这也是中国军人的梦想——凤凰于归,则天下太平。
这是一块神秘的区域。“戈壁深处”是它的坐标,“天上无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是它多年前的写照。弱水河如一条闪亮的丝带,由南到北缓缓流淌,穿过它的腹地。一株株死去的红柳,倒卧在它的周遭。还有成片生命力顽强的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2003年,空军将三个不同类型的试验训练基地和一个训练中心合而为一,建成集科研、试验、训练、作战功能于一体的大型综合试训基地。
基地的神秘令世人好奇。一位外国军官初到基地时,曾这样说:“这里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天然航空武器试验场,但绝不是一个适合人生存的地方。”然而,当他了解了诞生在这里的一个又一个奇迹,不由得深深折服:“这里有中华民族伟大的人格和力量。”
信念打造的 “中国无人机之父”
赵熙,男,现任空军某试训基地一区二站总工程师,中国工程院院士,专业技术少将军衔,空军首席专家。2006年获空军专业技术重大贡献奖,2008年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提起中国的无人机,不能不提赵熙,不能不提1990年初春的那个下午,一句话令石破天惊!
在位于北京西三环的一处会议室里,来自全国航空领域的专家正在热烈讨论我国上超音速无人机项目是否可行。
“以我国目前的技术工艺水准,风险很大。”这是一派声音。另一派主张“可上”,却提出,“须耗资1.2亿元,花费5年时间研制模拟机。”
听到这里,赵熙忍不住了,他站起来大声说:“800万元就行。我们保证四年内让超音速无人机飞上天。”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在当时条件下,放眼世界,“超音速无人机”都是个老大难的题。航空巨头美国,为此花费了八年时间、数十亿美元。
专家们很快抛出一个个犀利的问题:“那么,你们打算如何解决大空域、全权限、高空高速控制等难题?”“怎样让飞机实现稳杆爬升?”
赵熙就自己掌握的知识,尽量给出翔实的回答,结束语尤其掷地有声 “设备买得到。买不到的是技术和人才,是我军装备的自主化和现代化!请相信,只要我们求实创新,奋力拼搏,就没有攻不下的科学难题!”霎时间,全场被他自信的语调“震”住了。
军队领导毅然投下赞成的一票:信任基地,信任赵熙!他是中国的“无人机之父”!
从青年时期起,赵熙就与中国无人机的研制史结下不解之缘。
我们一定要研制出中国的无人机!赵熙很早就立下誓言。
那时,国外对我国的技术封锁很严。赵熙经常通过研究国外飞机的照片找灵感:国外的无人机是由母机带到空中,然后像母鸡下蛋一样往外投放。看着看着,他灵光一现:能不能让“小鸡”脱离母鸡自己飞上天?想啊想啊,赵熙常常加班到深夜,又心有所属地往家赶,终于有一天,把头撞到了墙上。他低头嘟囔:“低头力矩太大了!”来不及摸平头上的包,又兴奋得大叫:“对,低头力矩,这不正是无人机所需的动力?”……
凭着专注、热情与执著,60年代,由赵熙和战友们改装研制的“长空一号”诞生,结束了我国没有无人机的历史; 80年代中期,赵熙和战友们成功改制 “靶五-乙”,不仅为国家省下了原订的“花4000万美元购买外国靶机”的预算,更为空军某型大批退役歼击机找到了出路……
“中国无人机之父!”赵熙赢得了至高的赞誉;熟悉的战友,则称呼他“赵大胆”,因为他总有不拘一格、超越前人更超越自己的思路!
荣誉当前,赵熙始终保持清醒,他意识到:世界航空武器的发展日新月异。对我国研制超音速无人机提出了刻不容缓的要求。
经费少,时间短,他与同事们铆足劲儿冲难关:整箱的方便面被搬进试验室;一天工作15个小时是常事;画的图纸加起来可铺满10公里高速公路。100个日日夜夜,他们完成了全部理论数据测算推导;4年时间里,他们自己动手制作了8个系统两万多套各种设备与配件,攻克了地面纠偏、平衡离陆、各种无线电信号兼容等世界航空史领域都罕见的10大技术难题。
1995年4月的一天,检验成绩的日子到了! 9点45分,总指挥轻轻按下红色的按钮,等候已久的超音速无人驾驶飞机风驰电掣般向前方冲去,冲过低速难关——高速难关——向音障冲刺!
第一次冲刺没有成功,飞机很快自己调整了程序,随即跃升,冲到万米高空后改为平飞。接着,把机头压下,以大角度向下俯冲,利用惯力实现加速……超音速终于实现!
看台上响起了阵阵欢呼,来自全国航空界的近百名专家分享了这一历史性的突破。
机智决断、风度潇洒、敢于梦想……关于这位功勋卓著的儒将,有太多的的亮点值得书写。我忘不掉的是他那句话——
“请相信,只要我们求实创新,奋力拼搏,就没有攻不下的科学难题。”
蓝天里的试剑人
崔世民,历任飞行员、中队长、射击主任、领航主任、团长等职。2007年8月起任空军某试训基地一区副司令员。2006年获“空军飞行人员金质奖章”。
徐建成,特级飞行员,参加并完成了多型空空、空地导弹配飞、靶场设备校飞等重大科研试验任务。现为空军某试训基地一区副参谋长。
细细回想起来,那一刻,真有点惊心动魄!
那天,崔世民如常登上了飞机。
起飞后,不同寻常的情况出现了——塔台指挥员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了,耳机里只有强烈的杂音,飞行员变成了“聋子”“瞎子”!
崔世民并不慌张。他稍作调整,关掉了耳机,根据飞机上GPS的指示,沉着冷静地朝着指定区域飞去。20分钟后,准确驾机返回机场。
试验人员激动地走上前来:“老崔啊,你真强!你知道吗?在你今天的飞行空域,有多少枚处于工作状态下的导弹在搜寻你、瞄准你?”
原来,这不是一场“事故”,是一次事先安排好的特别飞行。友邻单位与飞行试验团进行协同试验,任务要求:进入试验空域后,由飞行员开启加装在飞机上的大功率雷达干扰器,由地面某型导弹对飞机进行真实的搜寻瞄准试验。任务蕴含的高风险可想而知。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在基地飞行团,这是一桩史无前例的试验。
基地的飞行员们有这样一个外号——试剑人。其蕴含的精神气质,与春秋时期的铸剑师一脉相承。著名的铸剑师干将,曾给妻子莫邪讲过师傅的故事:“越王规定,铸不出好剑是要处死的,先师偕师母双双跳入炉火之中,才熔化了顽固的金铁,铸出好剑。”古人敬业如此,飞行团里,愿 “用热血写忠诚”的也不乏其人。
比如徐建成。作为一个从事导弹试验的飞行员,他面临的任务都是艰巨而危险的,但每次,他只有一句话,“让我上。”
有一年,飞行团承担了某新型导弹的定型试验任务。这次打弹任务的发射条件非常苛刻,对飞行的姿态要求也比较高。保持这种飞行姿态,很容易使发动机吸入导弹发射后喷出的尾气而导致空中停车。但徐建成没有退缩。
一个碧空如洗的下午,他驾机起飞了。导弹发射后,大家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形果然出现:发动机转速出现摆动,紧接着,“砰砰砰”三声巨响过后,发动机停止工作,空中停车!飞机像一块几吨重的铁砣,无助地往下掉,速度快得惊人, 1万米、9000米……急急如流星。
徐建成有两个选择,一、跳伞。但他不想这么干,那不是毁了心爱的飞机?二、迫降。但这种飞机速度快,俯冲度大,成功率极小。
转眼飞机高度只有8000米了。徐建成保持冷静,一边向塔台指挥员报告,一边按照空中停车的处置程序,冷静地把油门放到慢车位置,打开空中点火电门。按照预定的特情处置程序,正确判断处置。
慢慢地,机身下的发动机又发出了轰鸣,这巨大的声响,对徐建成来说,对所有举头仰望的在场者来说,无疑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动听的声音。
六亲不认的“黑脸判官”
王决胜,空军某试训基地训练中心副主任。
在基地,王决胜有个响当当的外号:黑脸判官。
每次部队执行训练任务,都要经过考核评估这一关,担任“判官”的王决胜,时常碰到别人说情。一天,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上门来,说要请王决胜吃饭。
“你过来我很高兴,但现在不是时候,你们的部队正在演练,等结束后,我请你吃饭。”
老同学只得说了实话:“这次我们部队过来的新飞行员较多,请你手下留情。”
听了这话,“黑脸判官”火了:“你们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检验飞行员真实的技战术水平吗?弄虚作假,我决不干!”结果闹了个不欢而散。
不是王决胜脾气犟,而是从就职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这工作多重要。今天降低标准,将来到了战场上,敌人会给你降低标准吗?训练不严,最后受罪的还是飞行员。 “对不起一两个人是小事,延误了整个部队的战斗力,对不起的可就是全军官兵、全国人民。”
基地的各个部门,有这样一批执法如山的“考官”,是他们保证了“出产”的每一个“产品”是经得起考验的“中国制造”。
2005年,西北某型导弹试验场上,一枚导弹刚刚冲向蓝天就“夭折”了,发动机部位起火爆炸。
怎么回事?各种监测数据很快由各部门向基地研究所汇聚而来。经分析认定:问题出在发动机设计上。进一步推算的结果证实,整个批次都存在相类似问题。
“不可能!”研发该型导弹的某研究院不同意这样的“诊断”,认为这种偶然事件是导弹个体原因,不存在批次问题。
该研究院找出了各种理由,包括“如果不赶紧拿到‘准生证’,投入批量生产,单位就开不出工资,人员生活就会受到影响”。可基地研究所还是决定严格把关。
为了加快该型号导弹的定型,基地研究所汇聚了全所人员的智慧,夜以继日,抓紧攻关。提出了自己的设计思想,并作出相应的仿真结果。
看着他们的认真劲儿,原先对自己的产品“坚信不移”的某研究院,也转为怀疑,见到实物仿真后的结果后,更是欣然携手,与基地研究所共同攻关。
两个月后,该型号导弹再次进场试验。当看到导弹成功进入指定位置时,研究院同志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基地研究所同行的手,满是喜悦,满是感谢。
愿将忠骨埋青山的“幸福人”
朱国清,现任空军某试训基地一区装备部高级工程师,专业技术7级,从事靶场测控总体专业,曾获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
朱国清的气场与基地的是暗暗相合的,抛去了喧嚣,独有一份宁静、坚守与悠然。在武汉测绘科技大学读完本科后,他选择去大漠开启军旅生涯。“那地方很艰苦的,不后悔?”老师同学都问。“不后悔。”朱国清说。
入伍后分配工作,领导说:“你到86号锻炼锻炼吧。”他点点头,背起行囊就去。86号,是“偏远”“小点”的代名词,他同样悠然自得,把寂寞的四年过成了幸福时光,靶场相关的专业技术,被他学遍了。1993年,朱国清被调到站技术处, 2003年通过了清华大学工程硕士班的入学考试。
病魔的来临,也没消去他的平静恬淡。
那半年,他的胃老是疼,却不肯抽时间去医院看。是基地一区副司令员杨仲伏“强行”将他拉到医院。
诊断结果出来了:胃,恶性肿瘤。大家瞒着他,暗暗为他痛心。他没事人一样,照旧在厂房里为设备作调试。是领导联系好了医院通知他去北京做手术时,他才道:“我的病情,我早知道了。”
医生觉得他是个不可思议的病人。癌呀!可他不好好静养,每天在床上写写画画,查房医生生气了:“同志,你也太不要命了吧?”“再写半个小时,就写完了。以后,我再也不写了。”朱国清笑。
收到他在病床上写就的《关于在验收过程中的29个问题》时,杨副司令员不禁落了泪。
清华大学研究生院组织了一个专家组到基地为有关人员开题,朱国清抱病介绍了自己的课题。专家几乎没对他的课题提任何改动意见,只问了一个额外的问题:“听说你的病很重,你是什么时候做这个课题的?”
“这是我思考了很久的一个课题,因为靶场十分需要。做课题,别人是在工作之余,我是在养病之余。”话音刚落,全场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也许,是朱国清的淡泊从容和对事业的虔诚感动了上苍。经过一年时间与病魔的殊死搏斗、切除了大半个胃之后,2004年5月,他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艰苦的工作环境、恶劣的自然环境,考验的是一代又一代基地工作者,掠去他们的青春、健康、直至生命。
基地附近的东风烈士陵园,是誓言和忠诚的无声见证。一排排墓碑,列阵戈壁,一马当先的是中国国防科技事业的奠基人聂荣臻元帅的墓碑;紧随其后,从将军到士兵依次排开的10列纵队。672个青春的躯体长眠于斯,平均年龄仅仅只有24岁。
50年前,最早的基地建设者是在荒滩上立起的营寨,飞沙走石,常将帐篷连根拔起,一位女技术员因追寻被风刮走的图纸而陷入风暴,若干天后,人们在戈壁上发现了她蜷缩在一起的躯体;
曾任部队长的李杰民,带领着数千名官兵,昼夜奋战。当第一枚导弹冲向蓝天,他倒在办公桌上,再也没有起来;
几千里的颠簸,几十年的颠簸,令高级工程师张绍抛,长眠在导弹试验车上;
基地总工程师郝维新,辞世的那天晚上,不停地流泪,留给女儿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把资料保存好。”……
“死在戈壁滩,埋骨青山头。”英魂的安放地,叫做“幸福村”,据说,这是因埋在这里的第一个士兵李幸福的名字而得名。天上人间,英灵们都为自己是基地的一员而自豪。
这种情感是不是又难以理解?它好像来自过去,来自悠远的年代。可在一首被网民们频繁转贴的现代诗里,我分明嗅到了相似的意境:“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那一年我磕长头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晚我翻遍10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美的东西、美的灵魂总是相似的。同样拥有优美的、壮阔的、对所爱之物(所眷恋之事)持久而炽烈的情怀。
磨砺出的蓝天劲旅
2008年9月下旬,一场大规模的多兵机种跨区机动演练在大漠展开。
从西北和中原两机场起飞的两个战斗机群,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突防,在基地靶区上空与从西南某机场起飞拦截的“蓝军”机群遭遇,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拼杀”。
此时,戈壁深处的各个阵地上,电子对抗装备开足功率,进行全时域、全方位、全频段的电子干扰与反干扰,飞转的雷达捕捉着空中时隐时现的目标,一枚枚导弹直指蓝天;“敌”机场上,一排排“战机”整齐排列,港口里无人驾驶坦克拖着巡洋舰模型缓缓游弋着……
在千余公里外的中原某地,一个大型轰炸机群全数启动,战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数分钟之后,他们将同时奔赴基地某个空域,对“敌”重要目标进行第二波次打击。
指挥大厅的大屏幕上,显示着即时的战况,指挥席位键盘声声,一条又一条指令,无声地传输给天空的战机、地面的战车、岗位上的战斗员……
这场以基地靶场为中心,由几个军区空军指挥班子带建制部队参加的全要素体系对抗演练,创造了“空军规模最大体系对抗演练”、“参演部队均为新装备部队”、“空军多个兵种全程参与”、“十余种新战法首次参加作战检验”等多个纪录,标志空军多兵机种部队体系作战能力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未来战争不只取决于战场,更取决于训练场、试验场。从“编制、人才、装备什么都没有”,到成为我军第一个具有实战效能的电子综合试验训练场,到“当今世界最先进的作战理念在这里融汇,中国空军最先进的战机、最优秀的战斗员、最先进的战法在这里拼杀”,基地训练中心仅仅用了不到10年的时间。
1999年6月,中国空军在这个基地成立了训练中心。10年间,训练中心在这张白纸上画下的,是人民空军跨越式发展的辉煌航迹。他们是整个基地“忠诚、勇敢、善战”的缩影。
建场50年,基地的成就不胜枚举,面貌有了很大改观,通过改良土壤,种植抗旱、耐寒、耐盐碱的植被,一座“春有花,夏有荫,秋有实,冬有青”的现代化营院已具雏形。在军事装备上,以歼-10战机为代表的我国第三代航空武器在此完成装备试验,空军和陆、海军2200余项航空、防空导弹试验任务和470余项新机新装备试验、作战平台改研鉴定试验任务均在此完成。基地参与了我国所有航空和国防尖端武器的试验,创造了我国武器装备发展和军队基地化训练史上的126个第一!
这一切,都将载入史册!
在古老的传说里,一种神鸟名叫凤凰,它鸣如箫笙,羽毛绚烂。《山海经》里曾提道,“是鸟也,自饮自食,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传说中凤凰是不死的神鸟,善于从烈火中汲取永生的力量,浴火而生后,生命力较以前更为强大。人们常用“雄鹰、枭龙”来比喻威风凛凛的中国战机,我觉得,用“凤凰”也贴切,基地则是伐薪取木、淬炼凤凰、使之愈战愈强的所在。
重生,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回归最初的本意,这也是中国军人的梦想——凤凰于归,则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