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世界
我是真的要走了。新年将至,工友们吵闹着要回家过年,老板也就只好允许一部分人先回去。和我同来的几个老乡都这么准备回去。落下我一个人,他们都不太愿意,所以我也要回老家,今天就走,和几个同来的老乡回家过年。年后来还是不来,我现在还真是说不定。
从火明电厂二期工程的工地上出来,虽然已经上午的七点多钟,但这个在祖国南疆的隆冬季节里,太阳也没有露出多少温和的面孔。冷风依然飕飕,寒气逼人的很。我们一起走过这条灰蒙蒙的街道,清晨的冷静,倍增我们几分别离的心情。就这样在信步走到你的小屋对面,我情不自禁的放慢脚步,随即又落到同乡的身后,思绪如网络一般,把我就这样网在你的空间里,把你萦绕在我曾经对你诉说的情份中。你的小屋紧闭着,悄然无声。我在几乎是停下来的脚步里回眸多次,却依然不见你的小屋,门开。内心顿时一阵空然的茫动,那无处着落的神思仿佛一缕青烟受迫着飘然在冬的季节里,你小屋门外这条空荡的街道的上空,盘旋不去。喂,白杨,你怎么搞的?离那么远,还走得那么慢。还不快跑上来。八路车都过来了,快点。一个个子和我一样瘦小的同乡一阵叫唤,让一时失神的我,慌忙拖起了在街上也慢腾了好久的行李箱,一阵小跑,匆匆逃离了你那间间闭依旧的小屋。确实,八路车已经转头。而你来到我的世界,犹如这辆八路车匆匆又匆匆,那么快地让我感动和思念不已,又那么快地让我伤感和狼狈不堪。
那是个小雨飘飘的黄昏,我刚从鸿明书店出来,就碰上你。你站在书店旁公交车的一个站亭下,正翘望着等候来还没来的八路车,手里握着一把蛋黄色雨伞。我从书店门口小跑到你所在那个车亭下,刚想用书拍打一下身上还没来得及湿润的雨滴,你就望我一下,竟说,咦,是你啊。哦,这时我才发现你,我原来是见过的。
嘿嘿,这么巧,你也来市区啊。我冲你憨笑两声。
恩,你呢?今天工地上没出工吗?
哦,恩。下雨嘛。
那不是又损失三十元嘛。
很无奈的事,天不由人啊。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搭着话,打发等车时我们都无聊的时间。其实,我们只见过一面,对你的印象,我仿佛早就不那么深刻。那次你到我们工地上,是受几个安徽的工友之邀,给他们拍几张工地生活留恋照的,还是在午休的空当里。我是和几个安徽工友编在一个班组的。我们相处的很好,他们就一起拉我去了。因为我是江苏人,所以那天拍照时,你对我的印象比较特别。你是个很爱说笑的开朗女孩。
八路车在我们还不经意的时间里,开到仅有两个乘客等它的这个小雨中丝冷的站亭下,也开到我们各自愉快的闲聊中。在车上,因为都是你的老乡。他们那些叽哩哇拉方言,跟个说外语似的,我一句也不懂。我朝你难堪一笑,你们这里的人说话真快。你也挺难为情的朝我笑笑,是啊,方言嘛。不过我的普通话说的也不是很好。你能听懂,真算我万幸。我们又开始接着在车亭等车时的话题一路闲聊起来。我们跟老朋友似的聊了很多。下车时,我们还有一段是同路,你那么大方着让我和你同用你那把蛋黄色的雨伞。你靠的我那么近,近的我的心扑腾不已。虽然是我撑了你的伞,但我还是下意识的和你保持必要的距离,用伞多护些你身体。走到你小屋的门口,虽然我已经淋湿半边肩膀,但你还是把伞借给我来用。你让我下次上街时顺便给你带来就是。真的,你不仅大方,而且也很热情。
哦,对了,这本张爱玲的散文集,既然你也喜欢,就送你看吧。在我刚要退出你小屋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接着回过头来,把自己还没看过一页的书就这么朝你卖胶卷的柜台上一放。在车上,听说你也很喜欢文学的,特别是些清灵和忧郁的散文。
不了吧,那怎么好意思呢。你都还没看呢。你坐在柜台里笑着朝我望望,把书朝我手边轻轻一推。
没什么的,你看完,我再借过来看看就是。
那我看完就还你吧。我可不要你送啊。
那也行。那我就借你雨伞用用?
客气什么嘛,朋友之间不用的。你也快回吧,回去迟了工地上要没饭的哟。你忽然这么调皮着朝我一笑。
好的,谢谢提醒。再见。
再见。
就这样,我和你来回交往近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来,可以说是你我生活中最愉快也最无奈的日子。去找你帮我复印文章,成了我去你小屋看你和你说话聊天的唯一借口。和你交往,让我有了无数次的自信和感动。如果时光倒流十年,我现在就把你娶走。一定把你打扮成世界上最美的一位新娘,娶走。那把蛋黄色雨伞,我是还你了。不过书依然放在你那,我还没有看。那晚回到工地上,我还真没赶上那顿晚饭。说真的,在我只身在外的工地生活中,有你这么一个体贴善良的姑娘帮我清理生活的愁绪,和寂寞的夜晚,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可我真的要走了。在走的这个清冷的早晨,我没有看见你。看见你的最后一次还是在三天前那个冷风飕飕的夜晚,我去给你送最后一封情书。可能是老板知道要先走一批人吧,所以三天来我们工作进度突然加快,我也没有多少空余的时间来缠你。可我真的不是来欺骗你的情感。我也没有必要和你做这个游戏的。因为我已经不是游戏的年龄,你也不是。虽然你不曾经过婚姻,但你也已近而立之年。而你在期待什么呢?又在担心什么呢?
是的,多少个夜晚,我也和你一样在反复无常的扪心自问中矛盾丛丛。多年生活漂浮不定的我,从千里之外来到你们这坐四季温暖的南海城市打工,难道真的就会这么快固定下来陪你吗?我的匆忙角色,又如何让你不彷徨。虽然我曾多次给你表白过自己对你火样的情感,来的如此地疯狂和迷乱。但我毕竟是经过婚姻垂败的男人。我们大距离的年龄之差,不会不在你的顾虑之中。眼下我和儿子相依为命的窘迫现状,也不能不是你的一种心理阻隔。我要你和我一起走,把你就这样带到离这几千里之外的那个贫困的北方城镇,确实是有些委屈你。我从自己的人生角度考虑不到你的郁闷和烦恼,又何谈对你爱的疯狂呢?虽然说这最后几天,我依旧对你游说着自己身不由己的谎言,和你纠缠着我们何去何从这一无聊透顶的话题,但是你还是没有同意和我一起走。而你的微笑依旧,你不温不怒的眼睛始终在向我劝慰,算了,我们是不可能的,都不要去多想,好不好?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回到现实?就这样不好吗?多少个冷风飕飕的夜晚,我们就是这样的,相依在这条朦胧又清冷的街上,呢喃着走过。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觉的。我明白你是爱我的。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就这样分手?看来我真自私,也虚伪。我为什么要在这不惑的城市,邂逅你这样无奈的南方女孩?你的泪,很忧伤。你说你长这么大,是第一次有个男人这么令你感动,让你的梦,痴痴。你虽然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希望我留下,永远的留下。可我还是走了。这让你沉默几天也没有说出你挽留的话。你为什么总要那么善解人意?把自己情感也不强加给别人。我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十足的爱情骗子,莫泊桑小说《漂亮朋友》中杜洛华。现实就是现实,你看到我如此虚伪如此溃败的模样,也一定会在心目中递减着我曾经令你那么感动的形象。其实,我还是在徒步而行。也难怪这个世界要把我甩弃的那么远。就这样我没有一种永恒的追逐,芸芸众生中我才将看不见你那熟悉的背影。原来我已经变成个口是心非的小人。可你真的是让感动从我寂寞的生命深处震撼而来的第一位女孩。因为你用感恩的心阅读和理解着我的文学话语。你那种慢声慢语朴实的语言,无数次的鼓起我在这条漫长而艰辛的文学路上走下去的勇气。可我在这条路上步履艰难的走那么多年,走过无数个孤独的梦,也不曾拥有一篇来自大众的证明。有时我连自卑的勇气都快淹没。忽然我从漫长的文学孤旅中,看见一位万分欣赏和理解自己的读者。我不由得惊讶起来,我多年无处着落的文字,仿佛一下子就找到自己的归宿。你说我怎么能不感动?
当然,事情最终还是我给弄糟的。我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把你来舍弃?舍弃就是舍弃。我为什么还要把舍弃的话语圆说的令人如此恍惚不定?我践踏你纯净善良的心灵 ,也欺骗你保留诸多希望的梦。唉,还是就这样走吧。不要看你了。我知道你不来见我,也在失望着把我怨恨。不过我不会怪你的。那辆刚到的八路车已经完整地把头掉过来。几个同乡也已经坐在车上谈笑风生。我彻底的不再回头。而一直低头行走的我,清醒过来,刚一抬头,却看见你那张亲切柔和的笑脸。
怎么?这就走啊?
你?你这么早,从哪里来?你的突然出现,让我惊喜的差点跌坐在地上。
还不是昨晚回市区给你刷那些张相片的嘛,糊涂虫。你的声音依旧那么绵绵,柔柔的细语里,却隐藏一层无奈的酸楚。真的,你让我听不清,此刻的话语。也许我根本就不在听,没听见。灰蒙的清晨,冷冷的风,宁静的街道,稀落的行人在点缀着我俩心酸的分别。一家杂货店的音响正播放的那首《其实我不想走》,一直在我们的耳畔,令我尴尬,令你慌张。其实我真的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留下来陪你每个春夏秋冬。可浪漫归浪漫,周华健的情歌,也依然解答不了我和儿子生活的矛盾,以及人生的苦闷。
我从你手中接过半月前我们在紫山公园游玩时一起拍的那些相片,看也没看,便塞进夹克衫的口袋。心头好一阵酸苦,硬是把泪水收缩在眼球的背面,忍着。
谢谢你,为这几张相片,真辛苦你了。
即使是普通朋友,也是朋友。你不用这么客气。
那你真的就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我干嘛要恨你?
我?......
过完春节,还来吗?
这个?看工程还有没有。如果有,我想会来的。
哦.....
那,那我走了。回到家我就给你写信打电话。
你知道地址吗?
我怎么不知道?广东湛江赤坎区调顺街快美照相馆阿玲收,对不对?
滑头,不和你说了。给。
什么?
你的东西
我连忙从你手中接过一张白纸片。原来是我在你那复印的那份通联地址备忘录。你一直在凝视着我。最后你对我轻轻的说句“我走了,再见,一路平安!”便平静的走了,没有再回头。我手揣着我记下你给复印的那份友情备忘录,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