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突然接到民航方面的电话,吉亨即向单位领导说了句:“梅琴那边可能出事了”,然后赶往机场,搭乘一架飞往出事地点附近城市的波音737,下机后转乘出租汽车赶往出事地点。只见半山坡上一片狼藉,半被烧焦的树冠上挂着模糊的血肉碎片,还有残存的衣缕。。。。。。但此时他的脑海中又好像是一片空白,顾不上咀嚼惯常使用的“惨不忍睹”这类字眼,只在谅无生还的坠机现场迷迷惘惘寻寻觅觅,期望能有什么意外的奇迹出现。然而,只有偶尔浮现他眼前的妻子的幻影。蓦地,在一堆乱石中间,有一片天蓝色的布片在凄风苦雨中瑟缩颤动,他本能地想到是空姐服装的片缕,纵然不是梅琴的,无论是谁的也要收集起来。当飞机爆炸燃烧、肢体无存或不易辨认时,,任何的遗物对于遇难者的亲属都是一种莫大的心灵慰藉。他抢过去,轻轻拾起这片衣领及就近的服装残片,竟意外地发现在残片上还别着一只琴梅相叠状的镀金领花。这是他在结婚时特地为她订做的饰物。她一直十分珍爱地佩戴着它,尤其是在出勤登机前,总是仔细地检看是否忘了戴。他几乎可以断定,以这样的琴梅组合的图案,不可能有重合的情况。
他哭了,两次突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古训。那第一次是在三十年前他父母双双牺牲的消息传来的时刻,尽管那时他还远远算不上一个成熟的“男儿”。
一时间,悲痛与侥幸交织,悲痛自不必说,侥幸的是她还是留下了联结他们之间情义的象征物——肢体不存,但心迹尚在,在大不幸中他已不敢再奢求其他。
经过各个方面动用数百人力日夜搜寻,在方圆数公里的地面仔细查找,最后证实由于飞机的剧烈爆炸和燃烧,机上人员不仅无一幸存,而且遇难者绝少留下完整的肢骨,除了一些零星遗物外,基本上已无法辨认。
他没有等待高科技的验证,便在就近城市的工艺品商店买了一只精致的仿古漆盒,将梅琴的上衣残片和那个镀金领花装在其中,然后搭乘开往他和妻子安家的那个城市的飞机,在他们名为向新里五楼那个单元房的卧室里,他将梅琴当年在结婚前夕照的那张单人放大玉照,端正地置于写字台正中,底座就是那个仿古漆盒。然后,他下楼在对面建筑工地上撮了一簸箕黄沙,回到居室,在厨房中用以往煎中药的小箩仔细筛过,收在姥姥遗留下的小瓷香炉中,将香炉端放在妻子遗像面前,燃上三柱藏香,在香烟袅袅中,他双手合十,颔首默哀良久。。。。。。
午饭前,他走出楼区的巷口,在小区副食店买了梅琴生前喜欢吃的速冻猪肉饺子和号称本市三绝之一的石老太汤圆,回家煮过后分盛在两个小碗里,摆在妻子遗像面前。他素来并不迷信,但他认同表达深情的祭奠仪式。然后,他开始吃午饭,坐在折叠圆桌前,凝视着梅琴的遗像,他深信他就是与她生前一样共同就餐。
晚上,他辗转反侧想了许多问题,后来睡着了,同样是跟她生前一样,旁边那个枕头上睡卧的就是他的妻子。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害怕,心中反而更踏实了些。不知是做梦还是怎么,他觉得他看见了她,就在眼前,很亲切,比生前更亲切,对他更关怀备至。。。。。。
“这一来,你以后太孤独了。”她好像这样说。
“不,我不孤独。”
“那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还和我在一起。”他说得很肯定。
“还有,因为我始终和你生活在一起。”他又说。
“再者,还有人间正气和我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很激动。
清晨醒来时,这些话语在他脑子里仍极清晰,而且他确信,这将会伴随他一生。
桌上的马蹄表正对着他,嘀嘀嗒嗒,嘀嘀嗒嗒一秒一分,一时一天,乃至一月一年,都将被它的秒针、分针、时针绞进这个小圆盒中,记录着主人的心音和前进的脚步。
可是。。。。。。吉亨突然想到:如果我离开这个家庭没有人给马蹄表上弦,它还能走得动吗?——就把它的脚步声装在心里带走!
就这样,一年的时光在嘀嘀嗒嗒声中过去了。